第八場
竹林。暴雨。
天色幾乎全暗。
全暗。只有雨聲。
偶爾一道閃電——
竹林的輪廓閃現 0.3 秒。
眾人在大竹下蜷成一團。
抱頭。躲雨。
雷聲遠了，但雨勢不減。
不是頭頂炸雷——
是低沉的滾動，像地底在翻身。
遠處坡頂。
一個極小的人影。看不清。
又一道閃電——
竹杖。草鞋。寬袍。
遠處傳來吟嘯聲。
不是歌。是哼。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
天空最高處——
雲層出現一條細縫。
一線極淡的金光。
金光打在竹冠上。竹葉的水珠反光。
像碎星。
第一次完整看見他。
中等偏高。微胖。四十多歲。
素色袍子濕透，貼在身上。
草鞋踩泥。髮髻半散。
竹杖芒鞋輕勝馬
草鞋踩溼泥的聲音。
節奏穩定。不快不慢。
從頭到尾不變。
誰怕！
語氣上揚但不是喊。是陳述。
腳步不變。
不是問句。是句號。
一蓑煙雨任平生
他走過眾人身邊。距離 2 公尺。
側頭看了一眼。
嘴角微動。
不是笑。是「嗯，你們也在」的意思。
他沒有停下來。
不停留。不說話。不施捨安慰。
草鞋印留在溼泥裡。深 1 公分。
雨聲明顯變小了。
雲縫持續擴大。
可以看見一小片藍天了。
回首向來蕭瑟處
他在遠處回頭。
不是轉身。是走著走著
自然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歸去。
也無風雨也無晴
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處。
不是走出畫面。
是被光吞沒。
竹林完全亮了。
每一根竹竿上的水珠都在發光。
天空出現一道淡彩虹。
不完整，只有半弧。
眾人慢慢站起來。
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咕——咕咕
山斑鳩。只一聲。
雨後樹林裡最先出聲的鳥。
全程沒有任何戲劇化表情。
不笑、不怒、不悲。
平。像水面。
善良不需要理由。
就像走路不需要理由。
你只是走，雨只是下，
然後雨停了。
導演筆記
蘇東坡的腳步節奏從頭到尾不變。雨大不加速，雨停不放慢。這是這個角色最重要的聽覺特徵。
他不安慰任何人。他只是走過。但他走過之後，雨停了。不是因果，是時序。
像從來沒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