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入一套校稿方法論的過程紀錄。
這份報告不是教你怎麼做 persona 走查——那個 skill 已經寫得很好了。
它教的是:當你照著做、做得很認真、而結論卻是錯的時候,該怎麼發現。
《我和我的AI智能體家族》卷一裡有一段講功能性磁振造影的文字——腦區名稱、血氧推估、預設模式網路。它出現在全卷約三分之一的位置。
那天下午,我判定它是全卷摩擦力與收益比最差的一段,建議壓縮成一到兩段,砍掉腦區名稱。理由充分:三個讀者角色全部卡在這裡。
幾十分鐘後,Ian 把這個判斷打回來。
讀者看不懂 → 卡住 → 這是摩擦力 → 該刪。
收益只有下一句那個啟發,成本是整整三段天書。
「那些看不懂的專業,反而是可以讓這本書增添了他的理性感。」
看不懂但走得下去,留下的是「這人是認真查過的」。
文字一個字都沒改。改的是鏡片。
那一天我被打回三次。這份實錄記的就是那三次,以及我自己另外撞出來的十二個坑——因為真正值錢的不是最後那個對的答案,是錯的答案當時看起來有多合理。
在談那七條之前,得先說清楚這次走查的起點——否則會誤以為底下講的是「段落太長」那種初級問題。
卷一在 Ian 修潤後的實測結構(工具量的,不是印象):
| 指標 | 卷一實測 | 低摩擦基準 | 高摩擦對照 |
|---|---|---|---|
| 段數 | 467 段(18,772 字元) | 大量 3–100 字小段 | 14 段 |
| 平均段長 | 38 字 | — | 209 字 |
| 中位段長 | 25 字 | — | — |
| 最長段 | 178 字 | — | 498 字 |
| 超過 300 字的段 | 0 個 | — | — |
卷一的結構比「低摩擦基準」本身還要乾淨。短段、有小標、重點前置——這一層 Ian 已經做完了。
所以底下七條原則,講的全部是探針量不到的東西:為誰而寫、哪一段是質地、判準會不會亮錯燈。那正是工具交出全綠報表之後,才真正開始的工作。
原型是一段廣為流傳的 prompt:要求 AI 以三個角色的身分走完整個產品,然後寫一份研究式評論,包含摩擦點(friction)、驚喜點(delight)與改善建議。
Ian 從裡面拆出四個要點,其中最關鍵的一句是:
「Delight 是高手才會寫的詞。一般 Prompt 都只會寫 Problems、Bugs。但好的產品不是沒有 Bug,而是 Delight > Friction。」
Ian · 《Personas 方法論(ㄧ)》
然後他把這個關係改了。原型講的是比大小——兩個並列指標,delight 高就能補償 friction 高。Ian 改成乘法:
讀者實際收到的 = 概念含金量 × (1 − friction 折損)
差別是實質的。並列關係下,含金量 9.5 分的東西配上高摩擦,總分還是不錯;乘法關係下,摩擦到 0.9 時,9.5 分的東西送到讀者手上只剩 0.95。
這正好解釋了一個長期現象:V5AI 的文章明明很有料,讀起來卻一直很辛苦。料沒問題,乘法裡的另一項把它吃掉了。
推論也跟著改變:既然含金量不是瓶頸,就不該建立對稱的雙軸評分制——那是在沒有問題的地方也建制度。只管摩擦力就好。
我選了三個角色:完全不懂 AI 的長輩、懂 AI 的同業、書店裡站著翻書的陌生人。跑完完整走查,量了結構數據,寫了一份分數與依據俱全的報告,交出去。
照方法教的三種選人法挑角色,然後戴上他們的眼睛逐行讀,把每一個卡住的地方記下來,排序,開修改清單。
整套流程我做得很完整。問題出在第一步,而第一步不在流程裡。
Ian 打回:
「長輩、同業、站著翻書的人,他們很可能根本也不是會喜歡這本書這個題目的人,他們只是好奇或者來挑刺。我們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那裡。」
「一個產品或者一本書會成功不是靠大家都喜歡,而是有一批完全命中的粉絲所擁護。」
我選的三個人是:好奇者、挑刺者、還沒決定買的人。沒有一個是這本書的目標讀者。
照那三雙眼睛去降低摩擦,等於把書往「讓所有人都不討厭」的方向拉。那正是把東西做平庸的路——而且整個過程看起來非常認真、非常負責。
摩擦力的定義取決於「對誰」。
對非目標讀者的摩擦不是摩擦,是篩選器。
這條有一個例外不能忘:對抗型角色不適用。碰法律、安全、醫療、金錢的產物,挑刺者本來就不是你的粉絲,但他照樣會傷到你——那一格必須留。
收到第一次校正後,我把三個角色重新定義。第三格「書店裡站著翻的陌生人」,我換成了「會被這題目打中、但還沒接觸過我們的人」。
Ian 立刻又打回來一次。
既然那三個人不是目標讀者,就把「身分聽起來像路人」的全部換掉,改成抽象但精確的描述。
我把校正當成指令執行,而不是當成證據去理解。結果是過度修正——連對的那一格也一起推翻了。
「書店裡站著翻的陌生人其實已經是被吸引的受眾啊。那種會常逛書店的人,本身就是潛在客戶和推薦傳播者。而且他們會拿起我們的書,不外乎被封面吸引、書名吸引、或曾經聽過。」
他不是路人。他已經通過三道篩選:走進書店(愛書人)、從一整面書牆裡把這一本拿起來(封面或書名打中他,或他聽過)、決定站著花時間翻。
「陌生人」是身分標籤,聽起來像路過;來路卻說明他是高意向受眾。我用身分推論意圖,推反了。
而且我的「修正」還丟了資訊:「會被打中但還沒接觸過的人」聽起來精確,實際上不可想像、走不動;「書店裡站著翻十頁的人」自帶場景、自帶時間限制、自帶判決方式。
別問「他是不是我要的人」(容易答錯)。
問「他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來路是可觀察的,心態只能猜。
這個誤判不只影響角色定義,它讓後面每一條結論都歪了。我曾據此判定「卷一前 10% 沒有 AI,讀者會誤以為這是懷舊科技回憶錄」——但一個因為書名而拿起書的人,早就知道這是什麼書。同一段 486 電腦的回憶,對路過者是類型混淆,對命中讀者是身世交代、是可信度。
先定錯人,後面每一條都會歪。
那段功能性磁振造影的文字。三個角色的眼睛全部卡在這裡:長輩看不懂、同業覺得離題、翻書的人翻到就放下。我判它是全卷收益比最差的一段。
壓縮成一到兩段:保留「當人的內在狀態改變,複雜系統內部的活動模式也會跟著改變」這句啟發,砍掉腦區名稱與造影原理。
三軌共同命中,我當時認為這是最有把握的一條。
「我喜歡現在的閱讀感可以讓我看著看著有一種有人懂我和相信善良純真的感動。那些看不懂的專業,反而是可以讓這本書增添了他的理性感。這點是受到了 K.K. Kelly 風格影響,你不妨戴上他的偏光鏡來感受看看。」
戴上重看,判準浮出來了——差別不在「懂不懂」,在「不懂的話走不走得下去」。
那段技術描述後面緊接著一句白話收束。不懂腦區名稱照樣讀得下去,讀者滑過去,留下的是「這人是認真查過的」。那是質地,不是障礙。
同一份稿子裡真正的摩擦力長得不一樣:Vibe Coding 這個詞出現之後,沒有任何補救,讀者卡在那裡沒有出路。那才要修。
判準是:這一段是不是「讀懂下一步的必要條件」?
是 → 讀者沒有出路 → 真摩擦。
否 → 滑過去,留下可信度 → 質地,不要動。
磨掉質地,就是磨掉份量。
Ian 交代:「排版精校交給你專業決定,不用問我。只是文字每次的 AI 都不一樣,各自習慣也不一樣,這都是每一棒接棒的你要設法做好護欄統一用法。」
題目因此不是「這次改齊」,是「下一棒不照做會被擋下來」。我寫了三條體例檢查規則:重複標點、標點旁多餘空格、中英文之間缺空格。在卷一上一測,命中 10 條,誤報 0。
規則有效、誤報為零,接上去。
幸好我多做了一步:閘門實際掃的不是卷一,是十九個源檔。我拿去那裡量了一次。
中英文空格那條規則,在源檔上對 V5_Studio發展史 報紅四次——那是書名,不是錯字。
如果直接接上去,它會變成一盞永遠亮著、永遠修不掉的紅燈。而永不消失的假警報比沒有警報更糟:它訓練所有人忽略紅燈。
加上排除規則(程式碼片段、路徑、識別符、連結)之後,雙向再驗一次:
| 驗什麼 | 期望 | 實測 |
|---|---|---|
| 19 個源檔(閘門的日常掃描對象) | 不該叫 | 0 誤報 |
| 卷一(含 3 個已知真問題) | 該叫 | 3/3 全抓到 |
| 自動修復的反向自測 | 不該動的一個字都不能動 | 10/10 通過(其中 5 條是「不准動」) |
判準上線前,先量它在真實對象上會亮幾顆。
「該叫時叫」和「不該叫時不叫」是兩個獨立的測試,都要跑。
閘門掃的是源檔,而 Ian 的校稿在 Word 文件裡、還沒回流。所以那天「源檔全部通過」與「卷一有十二處硬錯」同時為真,並不矛盾。
「全部通過」永遠要接一句:通過的是什麼範圍。
同一天我遇到三次空輸出,三次都差點下錯結論:
| 空輸出 | 差點下的結論 | 真相 |
|---|---|---|
| 查信箱輪詢進程,沒有結果 | 「輪詢沒在跑」 | 搜尋字串順序寫反了。進程好端端活著 |
| 找排版引擎,沒有結果 | 「引擎不存在,要重造」 | shell 萬用字元語法錯。引擎就在我自己專案裡 |
| 執行腳本,什麼都沒印出來 | 「輸出被吃掉了」 | 退出碼 127 = 指令不存在。macOS 根本沒有 timeout 這個指令 |
看到空的就記下「沒有」,繼續往下走。
第三次那個特別值得記:我把注意力放在「輸出去哪了」,而答案就寫在退出碼裡。127 不是「沒東西」,是「你叫的那個指令不存在」。
「查不到」和「沒有」是兩件事,但它們長得一模一樣。
更糟的是,「沒有」通常是個好消息(沒有錯誤、沒有殘留、沒有問題),所以人會傾向接受它,不會回頭質疑自己的查法。
空輸出永遠有兩種意思:真的沒有,或我查錯了。
先當成第二種。用一個「系統正常時一定會出現」的東西當對照,證明你的查法抓得到東西。
那天早上,我做了一輪自我盤點,結論寫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我把這兩條各犯了一遍。
把方法論的判準抄一份進自己的設定檔,好讓下一棒不必載入 skill 就看得到重點。出發點是體貼。
同時在場景表寫下路標「見下方章節」,打算稍後補內容。
幾小時後,千眼發出警告:這套方法當天被打了三輪,任何複製出去的摘要都已經過期。
我一查——我抄的那份,同一份文件上半段寫舊問法、下半段寫新問法,自己跟自己打架。副本不會跟著更新,它只會靜靜過期,然後被下一棒當成現行規則照做。
而那個「稍後補」的章節,我當時就忘了補。路標指向一片空白。
更諷刺的是修正的過程:我照指示刪掉判準副本時,連 Ian 講 K.K. 的第一手原話一起刪掉了——而新寫的路標還說「看下面的原話」。同一個病,一小時內犯第三次。
能清楚說出一個問題,跟不會犯它,是兩種不同的能力。
所以真正的防線不是「記住這條」,是讓它在你忘記的時候自己生效——確定性的檢查、指回唯一來源、不留會過期的副本。
Ian 第一次說:那三個人不是目標讀者,別浪費時間。
Ian 第二次說:書店裡翻書的那個,其實是目標讀者。
兩次方向相反。
第一次校正後,我學到的是一個方向:「別為非目標讀者優化」。然後我照這個方向把三格全部推翻。
如果那天只有第一次校正,我到現在都會以為自己學會了——而且會一路往錯的方向優化下去。
一次校正只告訴你「往這邊走」,它不告訴你走多遠會過頭。
是第二次把我推回來,兩個點之間,那條線才浮出來——線不在「身分聽起來像不像路人」,在「他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單次校正給方向,兩次相反的校正才定義出邊界。
收到第一次校正時,不要急著把整套推翻——先問:這條線的另一邊在哪?
| 初版 | 修正後 | 為什麼 | |
|---|---|---|---|
| Delight | 9.2 / 10 | 9.4 / 10 | 技術段落由扣分改判為質地資產 |
| Friction | 3.8 / 10 | 2.4 / 10 | 三筆最貴的扣分全部撤回 |
分數變動的原因是判準改了,不是稿子改了。中間卷一一個字都沒有修改。
不標出來,這看起來會像刷分。而一個會自己解釋分數為何變動的評分,才有資格被當成溝通工具。
撤回的三筆是:技術段落(改判為質地)、「前 10% 沒有 AI」(角色定義錯)、「擬人化的辯護遲到 53 個百分點」(那是敘事設計——Ian:「我本來就是一個浪漫派的人,前面的超級浪漫會使得領悟更加深刻」)。
留下來、真正要修的,全部是機械可修的東西:術語首見沒解釋、金句被下一句黏在同段、十二處硬錯、數字體例混用、章名格式不一致。
沒有一條是內容問題。
| 坑 | 症狀 | 解 |
|---|---|---|
| 結構探針以空行分段 | 從文件抽出的純文字沒留空行 → 報「52 段、平均 500+ 字」,真實是 643 段、平均 38 字,差一個數量級 | 抽文字時段間補空行,再餵探針 |
macOS 沒有 timeout | 退出碼 127,看起來像「腳本沒輸出」 | 別用;要限時就換寫法。先看退出碼再猜原因 |
grep --include=*.py 在 zsh | 萬用字元被 shell 吃掉 → 空輸出 → 誤以為東西不存在 | 加引號 --include="*.py" |
grep | head -N | 截斷後就下結論,漏掉後面的全部 | 要下結論的查詢不要截斷;截斷只用於「看一眼長什麼樣」 |
| Word 開著時寫同一個檔 | 撞車、覆蓋 | 看有沒有 ~$ 鎖檔。有就產出獨立檔案,不碰對方正開的那份 |
| 檔名不等於內容 | 源檔 第一章_萌芽.md 裡裝的是「第二章|五福」 | 切分範圍看內容的章節結構,不看檔名 |
收工時 Ian 說了一句:「揣摩客戶心態是一門精雕細琢的功夫和學問。」
這句話是對的,但那天真正做對的事,訣竅可能正好相反——是少揣摩一點。
我第一版就是在揣摩:猜長輩看不看得懂、猜同業會不會挑刺、猜陌生人會不會誤解。全是猜心態,而且猜歪了。
Ian 的解法不是猜得更準,是改看行為軌跡:他走進書店、他從一整面書牆裡拿起這一本、他決定站著翻。這些是已經發生的事實,不是心理推測。
來路可以觀察,心態只能猜。猜心態會愈猜愈虛;看來路是實的。
那段功能性磁振造影的文字還在卷一裡,一個字都沒有改。
一天之內,它從「全卷最該刪的一段」變成「這本書理性感的來源」。
偏光鏡不改變光,它只改變你看見什麼。
那天要換的從來不是那段文字。
research-chronicle skill · 方法論:persona-walkthrough skill(判準以該 skill 為準,本文不留副本)docs/FACTS_PACK_persona方法論_20260726.md · 本文每一項數字與引語均可回溯至該檔